也谈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原创性问题(王 鉴)

最近几年关于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原创性问题的研究逐渐多了起来,这主要是因为研究者从近年来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繁荣中看到了一个“未雨绸缪”的根本问题,即人文社会科学的原创性成果不够。这也成了进一步繁荣和发展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主要瓶颈。最近读了复旦大学邹诗鹏先生的《学术原创的三个层面》(《光明日报》,2005、11、1。)一文,觉得从学术研究的质料层、结构层与理念层三个层面来反思学术原创研究的问题,颇有新意,给人很大的启发。但根据我对这一问题的思考,我认为如果我们能够从研究者自身的研究价值取向的角度去反思这一问题,也许更能把握问题的实质。因为研究者的价值取向问题解决了,才能够更好地去解决研究范式、研究方法、研究理念等问题。
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之所以缺乏原创性的研究是与研究者自身的价值取向问题分不开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最大的特点是实践性与问题性,而当下许多研究者更愿在书斋文献中“浩首穷经”而不闻不问社会现实。这一矛盾既是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者价值取向上出现的偏差,
又是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缺乏学术原创性的根本所在。任何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对象范围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实践的事业或活动的场域,如社会学研究中的村落与社区、经济学研究中的企业与市场、教育学研究中的学校与课堂等等,而在书斋文献中做研究的人认为,所谓“研究”或“学问”就是中国传统文史哲中的“义理、考据、辞章”,足不出户就能在资料研究的基础上成为该学科领域所谓的“专家”。事实上,对作为研究资料、研究素材以及研究者的学术习得与积累的质料层的强调是必要的,但它决不是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全部,它只是学术研究的外层与基础。研究者常常标榜“××学科是研究××现象,提示××规律的一门科学”,但事实上“研究对象是一回事,对研究对象的研究又是另一回事。”(克利福德·格尔兹:《文化的解释》,译林出版社,1999年,第12页。)因为不关注实际,不闻不问人 文社会科学的对象现实,使学术研究失去了源头活水,所以造成了理论研究与实践的脱离,导致了表面似乎繁荣的研究其实缺乏真正原创性的成果。所以,转变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者的价值取向,是关乎其原创性问题的根本。

关于研究者的价值取向问题,可以从人类学领域的“马林诺夫斯基之路”中受到很大的启发。1914年,英国功能主义人类学大师马林诺夫斯基受著名的人类学家弗雷泽的影响,踏上了去澳大利亚特罗布里安群岛开展实际考察的征程。年轻的马林诺夫斯基也许是不满于当时人类学研究中那种“扶手摇椅”上的学问而远去他乡,也许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博士论文而对遥远的、异域的特罗布里安岛民产生了兴趣,总之,这位30刚出头的青年人并没有打算长时间地在这个蛮荒的陌生之地做长期的研究,但是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战乱使他不得不在新几内亚及其邻近的岛屿上进行深入的实际研究工作。他真的在林子中间扎下他的帐篷,学习口语形态的土著语言,并直接以第一手资料观察他的特罗布里安岛民的邻居们在平常24小时中是如何地生活。特洛布里安群岛的宁静的田园里、沿海的渔船上、手工业的作坊中,马林诺夫斯基开始了从一个“局外人”到“局内人”的研究工作,他搜集了大量的关于特罗布里安岛民的交易、家庭生活、生育、神话、社会规范、园艺等方面的第一手资料。一年之后,马林诺夫斯基踏上返回英国的轮船时,面对辽阔的大海,回想自己的研究经历,马林诺夫斯基天才的灵感被唤醒,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将成为20世纪中叶人类学领域的领军人物。他的理想形成了,因为他坚信自己获得了别的人类学家难以获得的第一手研究的资料,而这些资料是建立新的人类学体系的基石。后来,他再次于1915年5月至1916年6月、1917年10月至1918年8月两次深入澳大利亚的特罗布里安群岛和梅鲁岛开展实际调查研究工作。果然,在1922年至1935年间,马林诺夫斯基的主要著作都是围绕特罗布里安岛民的生活而写的专论,其中包括具有代表性的《澳大利亚土著家族》、《西太平洋的航海者》等7部专著。以马林诺夫斯基为代表的英国文化功能主义学派形成了,他果然实现了他的理想,成为20世纪中叶之后文化人类学领域的代表人物。马林诺夫斯基以他亲身的研究历程形成并发展了人类学领域著名的“田野研究”方法,并提供了人类学界津津乐道的人类学家生活与研究的典范。用西方人类学者常用的话来讲,就是一位专门研究者的历程包括三个阶段:“在这里”(being here)、“到那里”(being there)、“回到这里”(coming home) 。
“在这里”是指研究者系统学习和掌握本学科领域基本理论与方法的专业训练阶段,一般是在相应的研究机构或大学之中。这也是邹诗鹏先生所谓的“质料层”的准备阶段。“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进行专业的训练,就是让研究者在本学科领域掌握大量研究资料、研究素材以及让研究者加强自身的学术习得与积累。今天几乎所有的学科都在相应的研究机构或大学中设有从本科到研究生再到博士后的学位与研究制度,就是为了专门而系统地让研究者在学术研究的基本功方面有所发展。马林诺夫斯基本人就是在英国伦敦经济学院经历了这一阶段。当然,所有的研究者并非都必须走这一条路,有的研究者在大学毕业之后,就是在工作的过程中做研究,而成为了研究的精英的。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在现代社会,在相应的研究机构中系统地进行专业训练,已经成为研究者成长的共同选择,因为这是一条公认的研究者成长的捷径。学术原创不可能是空中楼阁,坚实的学术积累、足够的资料占有是十分必要的,这一阶段所要解决的就是这方面的问题,这已经成了研究者成长中不可绕过的“大山”,而且这座“大山”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去那里”就是到研究现象呈现的场域中,运用已经掌握的理论与方法做研究。每一种学科的研究对象都必须在一定的“场”中存在和表现出来,如社会现象的“场”就是社会环境、物理现象与化学现象的“场”是实验室一样,教育现象的“场”是学校的课堂。研究者要研究人文社会现象就必须深入该学科相应的“场”之中,观察与描述现象,获取第一手的研究资料,构建起研究的理论大厦,这便是学科建设的理论之源。在“去那里”的过程中,研究者的研究方法与研究范式以及与此相关的话语符号系统就会有新的突破。所以它直接关系到学术研究的结构层,是研究者能否开展原创性研究的关键。“去那里”就是要强调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实践性与问题性。科学的研究应建立在实践及其改造的基础上,这是无可争论的真理。对实践的研究可有各种不同的形式,最常用、最恰当和最有效的研究方法,通常被认为是调查、观察、访谈、实验等。实践研究是以实践中的现象为直接的研究对象,以考察现象的本来面目为目的,是研究的“源头活水”,也是文本材料生成的源泉。它虽然没有实验研究那样具有精确性,但是它的丰富多样性和广泛性却是实验研究所远不能及的,其最大的特点就在于根据事实进行客观的记述、说明,从中解释现象或发现规律。如果说自然科学以实验研究法而优于人文社会科学的话,那么,人文社会科学则是以实践研究法而优于自然科学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正在强化对实践研究价值的肯定:人类学的田野工作、社会学的社区调查、艺术学科的现场采风、教育学科的课堂研究等的兴起,都是回归实践研究的具体表现。在实践中运用成熟的科学理论与方法做研究,可以发现问题,形成学术研究的知识增长点,又是通过实践研究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发展学术理论的。“去那里”的不应是个别的人或少数的研究者,而应该是大多数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者,这样就可以在研究过程中凝炼学术队伍。“去那里”从现象观察中积累第一手研究资料,改变传统的研究范式与方法,进而从结构层为学术原创打下了基础。“去那里”培养“问题意识”,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形成本土性和原创性的研究成果及理论体系。
“回到这里”是指研究者在经历了实践研究的过程之后,还要回到自己的专业研究机构中来进行理论的提升。研究者因为在实践研究过程中受到时间、环境、条件以及研究任务等因素的影响,不可能对研究的问题与领域形成明确的学术理念,而只有回到自己的研究机构中,在参与学术研讨的过程中,逐渐地明晰了研究的理念,在相应的研究领域中才可能提出一个新的原理、一种新的观点,通过它既可以超越已有的研究传统与范式,又可以为构建一个新的理论体系创造条件。“回到这里”是研究者对实践研究资料的整理与归纳阶段,也是研究者在第一手资料基础上提出新观点、新思维、新方法、新理论的理论创新阶段。
研究者正是在这样不断的“归去来兮”中接近研究对象、发展理论的。研究者不是完成一次“去那里”就能解决研究价值取向问题的,研究者一生的研究过程应该有很多“去那里”的经历,而且每次都有新的收获。少数研究者这样做了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研究者走这样的成长之路。研究者在这样的研究过程中自然会体会到作为一位真正的学术研究者的价值追求,尝到所谓的“甜头”,再配以一定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制度支持与经费保障,研究者就可以逐渐地完成其价值的转变,他们就会自觉地关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里的现实问题,并在解决问题的研究中形成原创性的研究成果,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才能真正地走向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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